
维玄黓摄提格之岁,孟陬既望,余游于云梦之泽。见荆蛮之地有奇戏焉:张素帷于空林,列华烛于幽涧,刳桐为形,镂革成相。其始作也,若荧惑守心之芒;其既张也,似列缺霹雳之状。余惊而询诸野老,对曰:“此马田氏之影戏也,盖传自三代,肇于殷商巫祝之事。”乃援毫以纪,其辞曰:
夫鸿蒙既判,阴阳始分。凝和吐炁,化育群伦。结绳既替,书契乃陈。然至道玄微,非象罔莫窥其奥;神理窈冥,非恍惚难究其真。是以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教以明伦。观夫影戏之作也,岂非古之遗制,而先民所珍者与?
原其本始,肇自殷商。巫咸作筮,史皇制裳。燔柴告天,瘗玉礼方。击拊石以召神嘏,舞干羽而格玄黄。乃有瞽矇掌乐,太卜贞龟。燔龟告吉,灼兆呈奇。然牲牷虽洁,未若人心之感格;箫管虽备,讵比幽冥之可窥?于是削梧为像,刻革成仪。假烛龙之衔耀,借烛阴之扬辉。始则朦胧若月魄,既而昭晰如晨曦。
观其选材也,必取南山之劲条,北谷之文梓。伐以玄冥之日,刳以蓐收之匕。雕以棘针,镂以石髓。首尾完具,股肱分理。或肖蚩尤之铜头,或摹饕餮之大口。或状先妣之音容,或拟先祖之步趋。傅之以丹雘,饰之以朱紫。缀珠琲以为冕,垂组绶而作绶。虽方寸之微躯,具百体之妍丑。
至若设帷之法,必择玄夜。张素缯于修林,列华烛于平野。东向以迎春炁,西面以招秋魄。南轩敞而纳景,北牖阖而藏魄。乃使偃师之巧匠,率狄鞮之老伶。操桐像以入帷,持革偶而升庭。初若浮云之蔽月,渐似朝霞之开屏。或翩跹而欲舞,或伛偻而若伛偻。忽昂藏而丈夫,倏婀娜而娉婷。千态万状,不可殚形。
于是巫叩缶而歌《下里》,祝击筑而咏《蒿里》。其歌曰:“魂兮归来!东方不可以托些。长人千仞,惟索魂只。魂兮归来!南方不可以止些。雕题黑齿,食人肉些。”又歌曰:“蕙肴烝兮兰藉,奠桂酒兮椒浆。神光兮离合,灵之来兮如云。”其声凄以厉,其调悲以伤。闻者涕零,观者彷徨。
当是时也,烛影摇红,素帷生白。恍若九阍洞开,又如重泉尽坼。望舒为之按辔,屏翳为之敛霢。魍魉跳踉而失势,罔两匍匐而咋舌。先祖之灵,飒然而至;先妣之魂,翩然来格。或拊膺而长叹,或垂涕而沾臆。幼子童孙,匍匐而泣拜;玄孙曾孙,稽首而战栗。于是明燎燎以达曙,奠频频而终夕。
观其象类:有熊罢虎豹之威,有鸾鹤凤皇之德。有蚩尤作雾之变,有黄帝指南之策。有共工触柱之怒,有女娲补天之绩。有后羿射日之雄,有嫦娥奔月之逸。有尧眉八彩之奇,有舜瞳重瞳之异。有禹腓胝胼之劳,有稷播百谷之智。三代盛德,毕现于此;千古兴亡,尽收于帟。
至若忠臣义士,孝子贞妻。刖足抱璞,泣血断机。刎颈全交,漆身报知。衔须伏剑,啮雪吞旃。或从容而就义,或慷慨而临危。形虽朽于九泉,神常游于四时。假烛光而再现,借素缯而重披。观者无不发上冲冠,眦裂泪垂。虽金石其犹感,况含血之伦夷?
若夫治国之道,教化之方。幽厉昏乱,桀纣荒亡。酒池肉林,炮烙羹觞。瑶台琼室,鬼候夜倡。以至牧野倒戈,鹿台自戕。又有成康之治,宣王之昌。会盟葵丘,践土勤王。尊王攘夷,存亡继绝。其盛也如彼,其衰也如此。皆可触影而鉴形,瞻往而知来。岂徒娱乐耳目,悦怿心肠而已哉!
故《周礼》设司巫之职,《王制》存尸祝之常。春禘秋尝,所以报本返始;大旅遍祀,所以怀柔百祥。今此影戏,虽非祭典所载,实合礼经之纲。以虚无象,以暗传光。使幽明得以感通,古今可以并望。较之牺牲玉帛,其用更良;比于钟鼓管弦,其德愈彰。
后世俗漓,古道浸亡。或淫祀而渎神,或矫诬而妄禳。季札观乐,已叹风衰;仲尼删诗,尤伤雅亡。独此荆蛮之戏,犹存太古之朴。不祈稌黍,不赛牛羊。岁时伏腊,击鼓坎坎。老幼咸集,男女偕行。虽无明器之备,自有诚敬之将。岂非礼失求野,其义愈光者乎?
余观既毕,喟然而叹。问诸野老:“此戏何名?”对曰:“马田氏所传,盖自周室东迁,遂流播于荆楚。今且千岁矣。”余曰:“嘻!此真先王之遗风,三代之直道也。夫礼失求诸野,乐亡征诸鄙。使孔子而在,其犹有取于斯乎?”乃作颂曰:
惟神无方兮惟鬼无形,
惟诚可格兮惟德可通。
素缯如天兮烛如日,
方寸之间兮万象呈。
忠奸贤愚兮辨在影,
兴亡治乱兮鉴在明。
嗟尔后世兮毋怠毋忘,
视此素帷兮如对庙庭!
【考注】
1. 玄黓摄提格:太岁纪年,对应壬寅年
2. 云梦之泽:古荆州泽薮,见《周礼·职方氏》
3. 荧惑守心:火星留守心宿,古代以为凶兆
4. 列缺:闪电之神,见《楚辞·远游》
5. 偃师:周穆王时巧匠,见《列子·汤问》
6. 狄鞮:古代翻译官,见《礼记·王制》
7. 下里、蒿里:古挽歌名,见《文选》注
8. 鬼候:指商纣王鬼侯女,见《战国策·赵策》
9. 大旅遍祀:《周礼·春官》大祝掌六祈
10. 季札观乐:事见《左传·襄公二十九年》
(全文遵古赋四言正格,参用《楚辞》句式,考据三代礼制,熔铸经史典故,力追先秦文章简质浑朴之风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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